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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伦:有关阿富汗事态的十点看法

作者:张伦

来源:英国金融时报

来源日期:2021年08月22日

本站发布:2021年08月22日

点击率:138次


                   

阿富汗事态在几天内急剧变化,引发全球的关注,这里谈十点看法,与读者分享。

1,因911攻击引发的美国阿富汗战争已经近20年,本•拉登已死,我们时代的技术、战争手段、地缘政治状况也决定阿富汗的战略地位价值不如以往时代,美国人每年花费大量金钱,死亡些士兵,引发美国社会的不解与不满,阿富汗越来越成为在许多美国人眼中与美国“无关”的事务,这些都决定了美国绝不会再在阿富汗驻留,撤出是必然,这也成两党、社会共识,撤军只是个时间与形式的问题。

2,只要美国人撤出,因现政府的脆弱,阿富汗大概率是塔利班回朝,带来某种新的混乱,直到其新的塔利班治下的秩序形成。

3,而只要是塔利班掌权以及其可以预期的政策带来恶果,任何在其任内实现撤军的美国总统都不可能不为之付出政治代价,承担后果。现在是拜登,那就该其倒霉,大概率一定如此,几乎是难以逃脱的命运。

4,但除去此点,就实施的具体的撤出方案来讲,能否有比现在看到的撤军状况更好的状况,笔者难以评判,但相信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拜登政府这次实在该受到批评。迄今为止,自执政来基本没走错步的拜登政府第一次出了问题,且在外交领域,本不应该。

5,不过这里就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正如有报道称拜登政府内部原来预估,阿富汗政府(军)可以至少支撑几个月(3-6个月,18月,不同的估计),看来原来的撤军计划都是按照这种估计进行的。此外还有特朗普时代与阿富汗各方商定的撤军计划的约束。现在看,这种对形势的估计完全是错误的。那说明,美国的情报系统此次再次发生误判。这里引发的问题是:为什么二十年的阿富汗经历,美国依然对阿富汗政治与社会错估?里边一方面可能有情报收集与传递上的问题(过去就读到过西方在情报工作上在阿富汗遇到挑战的报道—-如,阿富汗人包括恐怖分子都是以最原始的人际性的沟通传递信息,现代情报收集方式完全失灵,这只是举例)但在笔者看,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美国人似乎依然缺乏对整个社会的深度理解,信息收集分析系统上可能过多依据其上层系统,缺乏向下的深层扎根,与深层社会依然很间隔。或许这是此次情报收集与判断失误的最深层的原因。

6,美国包括西方在阿富汗的二十年是否全归于失败,这还要留待历史作评,也有细致区分。就消灭本•拉登,在二十年左右摧毁恐怖分子以阿富汗为基地展开恐怖袭击角度讲,这二十年也许也不能完全归于失败。但就彻底在阿根除恐怖主义的土壤,建立一个现代国家来说则绝对是没有达成目的。这种失败的根源不是军事的,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没能找到一个在阿富汗这样的国家建构一个国家形式的恰当途径。这不仅是西方的失败,也是阿富汗人的失败。是阿富汗迈向现代过程中双元社会(城市与乡村)不同宗教、意识形态、社会结构、族群冲突带来的某种程度上讲是有些必然性的失败。显然,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像日本那样靠外力成功转型。

美国这种失败前因或许要上溯二十年前小布什发动的阿富汗与伊拉克战争。当年翻看到新保守主义大将The Weekly Standard 和Fox news 的专栏作家 William Kristol 和 New Republic 的Lawrence F. Kaplan 所著的“通往巴格达之路”,便曾非常惊讶他们那种缺乏历史感与现实感的保守理想主义的分析。美国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世界格局局面就此改变,中国乘势崛起,恐怖主义在中东泛滥尤其是ISIS的出现……。美国因911进行反击是必要的,但如果当时不打击伊拉克,专注于阿富汗,专注已有些气息奄奄的塔利班,今天的阿富汗甚至反恐、世界格局是否会有不同?

7,去年疫情爆发后,鉴于美国防疫的不力、社会的惶恐,笔者在接受采访与一些谈话中曾多次提及“美国的又一次越战时刻”,意指越战后美国一度的迷惘与怀疑。拜登上台,尽管因Delta病毒变异,美国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保守一翼的州县居民拒绝注射疫苗,疫情近来反弹。但经济继续强劲复苏,如果美国拒绝注射疫苗的人在疫情的威胁下接受注射,不再有更危险的变异出现,美国控制疫情还是可期的。加之大规模基建计划的展开,将更进一步拉动美国经济。这些显然会对弥合美国内部的分歧有帮助。但美国内部的休养生息、调整、反思、检讨仍会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因为许多现在的问题也是长期积累的后果。在外部事务上,美国会进行战略重整,其核心将围绕与中国的关系展开。阿富汗问题是过去的遗留,过去与当下的处理不当,当然会对美国的威信有损伤,但如果美国能够很好地汲取教训、调整,自身力量重新稳定壮大,而塔利班掌权后,在渡过这过渡期的混乱后执政又不过分极端,美国对外关系上的阿富汗一页就会慢慢掀过,尽管,可以预期,因阿富汗的人权状况美国仍将长久受到指责批评,美国内部也会长久就此不断地有所讨论,成为争议的话题。而如果阿富汗混乱持续,尤其恐怖分子再次利用阿富汗集结,进行恐怖袭击,美国与西方再次被迫出手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我们时代人类面临的一个根本性的难题在于:因缺乏世界政府,许多情况下依然还有赖一些大国比如美国出面做出些负责的决定,来处理一些国际事务甚至是与美国无直接关系的事务,但美国的一些政策又显然不可能不受制于美国自身的利益的需求、美国民众的喜好倾向的影响。哪怕再理想的总统,也无法永远违背美国人的意愿行事。我们这个世界仍然要为此悖论、不确定性付出很多代价。

8,现在,有一个全世界都在等待答案的问题。此塔利班与二十年前的塔利班是否依旧会是一个。笔者的看法是相对折中。笔者认为,塔利班许多方面会与过去的塔利班具有连续性、继承,因此不能有太多浪漫幻想,但另一方面如果塔利班聪明,也不会完全照搬二十年前的政策,毕竟二十年过去,世界与阿富汗自身都有些重要的变化。一个政权毕竟要适应社会与世界环境的。尤其是鉴于二十年前的教训,加上ISIS的前车之鉴,塔利班如果想继续平稳执掌权力的话,就没有理由非要挑战美国与西方、外部世界。可以想见,其政权内部也会面临代际、区域、不同族裔的利益、看法之争。新一代的塔利班领导人应该与上一代的领导人有些区别,除非其宗教意识形态极其固化,那就是另外的问题。而除了那种极端宗教意识形态者执掌大权,否则塔利班或不会公开支持恐怖分子。当然,在局部地区,暗中的姑息相信会有的。那将是一个塔利班与外部世界博弈的筹码。

9,阿富汗的未来最终还是得取决于阿富汗人自己的选择。就这一点讲,二十多年后阿富汗的人们,尤其是都市阶层多大程度上会顺从地接受塔利班的统治,这一将取决于塔利班的政策,二也取决于阿富汗人们的感受。阿富汗那种极端传统、中世纪般的压制与渴望自由、向往现代的博弈会以各种人们难以想象的方式展开。现在因文化、经济、社会、族群等各种原因对作为占领军的美国以及占领军扶持的政权的不满,将来某些程度上也一定会转移到作为执政者的塔利班身上。都市阶层尤其是年轻一代因渴望自由而生的各种形式的抗争,因利益分配不均所必然产生的族群矛盾,管理国家所需要的知识与技巧,财政能力,都会给未来的塔利班政权以极大的压力,那不是仅靠倒卖鸦片所能应对的。塔利班搞过自杀恐怖,也许有一天,绝望的女性与年轻人会让他们也尝到那种袭击的滋味。

10,至于塔利班与外界的关系,当然会取决于他们的政策选择。如果适当温和化,逐渐就会被国际社会接受。这其中,关键是美国、中国、俄罗斯、欧洲、巴基斯坦、中东一些国家的态度。如果我们大胆预测一下的话:如果塔利班是二十年前的塔利班,坚持一种极端宗教意识形态,它与中国的态度最终(需要些时间的“最终“,不会是立刻)就不会比与美国的关系更好。尽管现在中方努力拉拢塔利班,而后者也亟须中国的支持,因为它必然因意识形态与政治的分歧与中国发生冲突。而如果它不再是二十年前的塔利班,其最终(还是需要时间的最终)与美国的关系也不见得就比与中国的关系差很多。那是由利害、利益关系所决定的。虽然其在意识形态问题上,它会与美国与西方比与中国有更大的冲突。也许中方包括俄国现在有些人为美国撤出阿富汗而兴奋不已。但事实上,这或许不是中国的一个福音。抛掉包袱的美国会有更多精力、资源在亚太型塑其希望看到的格局,而中国西部的麻烦、不确定性就注定要大大增加。“一带一路”某些地区的成本、不确定性也会加大,实施起来更加困难。美国在阿富汗的存在,客观上好多年未尝不是给“一带一路”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安全保障公共品。现在这种保障消失,中方要自己付了。至于因阿富汗政治的变化所引发的难民潮,也注定要给这个因疫情已经问题多多、危机四伏的世界增添新的危机,国际社会也只有共同协调,给塔利班施压,应对一途。

历史没有终结,自由的进程也不会像一些自由浪漫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仅是“善与恶”搏斗逻辑的简单推演。过度的投射浪漫想象,不仅得不到希望看到的结果,甚至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让自己生出诸多挫折感,且最终不利自由事业的进展。这对美国,对全世界热爱自由的人都应该是一个值得思考的课题。

作者张伦为法国CY赛尔奇—巴黎大学教授、人文社会之家“全球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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